我到现在都不敢说自己读懂了韩老师的论文。
有的老师论文平实,一句话反反复复掰开揉碎,总之要让读者全懂;有的老师文采斐然,洋洋洒洒数千言。韩老师不一样,他的论文、专著一句话三四行,里面有无数个引号,却不生涩。他也从不引用生僻的文献,却常能够在熟悉之中另寻新鲜。读完一句,好像也随着他的思想一起飘到了形而上的境界中去,然而下一句就让人从云端落下,发现自己根本没读懂。
隽永。
像是散文诗,但是每一句的内在结构和与旁的句子联系之紧密,令人难以在第一次阅读就尽悉其意。只有一遍又一遍地读,时隔一个月、两个月、三个月乃至半年、一年再回去重读,才会发现,哦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当以为自己终于读懂的时候,又过几天,再读几本书,看几个电影,重新翻开论文,咦,上次理解得还是不对。
就好像读诗。
有些人读诗,靠灵感、天性,还有些人,靠死功夫。韩老师两者都有,且还具备其他人没有的“天赋”——他曾在田野里十年。
劳作。
自然之于一个每天劳动的人,是生活的环境,而不是诗意地栖居。这意味着自然能够给他最真实的回应。劳动不会骗人,土地也不会。感受过大地的人便知道厚重,知道每一株绿油油的嫩芽之下,是土和扎在土里的根。
我有一本韩老师的《诗词美论与诗词美境》,出版这书的时候北京语言大学还叫北京语言文化大学。那本书的封面写着,他曾在河西走廊尽头插队、在工厂做工。我没有做过工,也没有务过农,只是小时候随爸妈去地里干过活儿,所以差不多能够想见彼时甘肃的样子。只是这种“想见”,已去真实千万里,而这只是差了四五十年。那么我们现在看千百年前诗人的作品,所想见的,又得差多少呢?
我问过韩老师这个问题,那时的我以为诗歌解读人言言殊、几无价值。韩老师问了我一个问题:
“什么是经典?”
我愣住了,他接着说:
“经典是人们在时移世易之后,依然能从中发现精神力量的书写。后人面对经典不仅是审美的,还有学习的,是要完成自审美至认知再至审美的循环的。惟其如此,学方为学。”
这些话我咀嚼至今。
语言作为一种工具其实并不称职,语言学讲,人在交流时语义自然流失,所谓的“表达”仅仅是一厢情愿。由此爆发的魏晋时期的言意之辨所得到的,是言不尽意而尽力言的经验,与开拓意象、意境从而使人得味外之旨、韵外之致,最大限度地传达言语所不能表达的内容之实践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之书写,每一代人的书写都建立在前一代人的言说之上,借用他们的语词、法则,而后加以新的创造。这是读《中国审美文化焦点问题》时想到的,其实也是中华之所以为中华的原因之一。“道”的理想,“原道”的路径,实践理性的方法,是中国审美的特点,也是诗国奇观的生成原因。
——这是韩老师写的,我只是个搬运工。
其实有时候挺讨厌韩老师的,尤其是自己好容易有了个想法,即刻动笔,写着写着查查资料,发现这个问题韩老师已然讨论过了,而且思考得还比自己深。更可怕的是,之前还看过这篇文章……所以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自己的还是从韩老师那里抄的。
嗐。
如果我说七年前我知道韩老师,那是我吹牛。第一次见韩老师,是大四上学期人文学院转人文学部开大会的时候,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上去讲话。声音浑厚又有亲和力,我心想华学诚老师什么时候普通话这么标准了。后来旭伟师兄带我去1144见老师的时候,才知道,哦,认错人了。
我11年到北语的时候,韩老师给研究生上课,不给本科生开课。15年读硕士的时候,韩老师给博士生开课,不给硕士上课。到了18年,硕士马上要毕业了,韩老师给硕士开课了。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一些诡异的机缘巧合,但脸皮够厚,读博的时候硕士的课也一直跟着,算是没落下。韩老师会备课,也会思考自己要讲什么,但上课的时候总以启发为主,引导学生发言的同时补充种种学术的知识作为“再思考”与“接着说”的给养,然后重新阐释。
自媒体讲传播规律的时候提到过“N+1”的说法,就是在受众自有的知识背景下只讲一点新奇的,这样既能让读者、观众有新鲜感,又不至于脱离受众太远而疏离。韩老师开始上讨论课的时候,新媒体还没存在,但那时他就已经在用这种方法教书。尤其“N+1”的难点在于掌握“N”与“1”这种极其细微的东西,无数自媒体人想破脑袋都找不到合适的方法,但韩老师就是能信手拈来,你说气人不?
韩老师接受的采访不多,每次人们问他最想做什么的时候,他都说,原来想当个画家。他提到的那个画板现在还在办公室放着,在柜子顶上。灰尘盖住了画板的袋子,也盖住了他的头发。这么多年多去,虽然没能作画,但中国古诗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,韩老师终究做的是与画相关的事。
有一次他带我们读苏轼诗,《行香子·述怀》,诗里写“且陶陶、乐尽天真。几时归去,作个闲人。对一张琴,一壶酒,一溪云”。一首读完,韩老师抚掌大笑:“这分明是神仙过的日子嘛!”于是琴、酒、云竟成了我心里的梦想,纵浪大化、不喜不惧的人,也就成了楷模。
学术嘛,要能心远地自偏,也要能经世致用。
心怡他们说我跟韩老师的关系特好,其实我也经历了从怕到不怕的过程。其实现在也怕,怕打扰韩老师。我知道,他在一个小时内能够写出的东西,可能比我一年写出来的都有用得多。寥寥数语,豁然开朗,是人生的境界,也是学术几十年的素养。但韩老师从来不怕我们的打扰,甚至有时候还跟我们抱怨:
“我办公室门都开着,你们也不来找我。多来,多来。”
每次有什么事情去打扰,无论论文还是开题,抑或其他杂务,我都会说谢谢老师。他说,这是当老师的应该做的,谢什么。
我也不知道谢什么,可能是谢言传与身教,谢那些隽永的文字、精神的力量,谢那张琴、那壶酒、那溪云,谢过往六年的长梦和未来六十年的德与行。
文章作者:夏朝阳 2018级博士研究生
所写教师:韩经太 文学院、中华文化研究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