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 年老师上《百家讲坛》的时候,我还在滇东北的一个小山村里跳绳踩水玩泥巴,那时候哪里想得到,遥远的十几年后,我会出现在这个典雅而精致的北语校园,成为老师的学生。
“文学是灵魂的透气孔,是日常生活的救赎”
我在大三的女性文学专题课上遇到老师,那时我还是汉语教育学院的学生,觉得语言学实在难学,也非我所长,倒是坐在老师的课堂上,听她谈人的丰富性,谈什么是值得追求的成功,不急不徐,星星点点地,几句话就把人的心房照亮。课上分析作品时,老师带我们做的都是文本细读的功夫,从人物特征分析到作家立场的把握,老师一直努力让我们明白,对于专业读者来说,读小说究竟应当怎样读。从主南一层的教室到教五楼,我和艳玲一起辗转于老师的课堂,我总是老师不经意的话语里感到一种力量,感到一种莫名的生命欣喜。“作家在作品中应该有超越世俗价值的观念,你们对老师也应该有这样的要求”,半晌,老师又说:“我对你们也有这样的要求”,说完,老师静静地笑了。
解读《长恨歌》,有时候我觉得老师分析王琦瑶就仿佛是在对我说话,听着听着在课上就落下泪来,我心里很疼,但觉得人生终究还是有希望。我说王琦瑶除了美貌有什么值得爱的,她有什么过人之处,老师说她聪明啊,你看她在人际关系上多有智慧,只不过她的聪明不像是你的聪明。老师又说,爱会令人盲目,可是人要学会运用自己的理智,要用脑子管住自己的心。我于是决意想念文学,想以自己的努力在文学的阅读里试着探索人生的出路。
后来又一面吃很多苦,一面看文学故事里的人怎样生活,我想起老师在课上说的句子,“文学是灵魂的透气孔,是日常生活的救赎。”
“把不好的境遇也化作趣味”
等到学期结束,家里兀地出了事,我没顾上期末考,立刻请假回了家。正是该要考虑毕业去向的时候,可我彼时却仿佛失去了思考和作选择的能力,心里惶惶然,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。于是给老师发邮件,告诉老师我的伤痛、彷徨和失落,她很关切地给我发语音,告诉我别害怕,心要先安宁下来,过年的时候她还想着我,还给我和妹妹发新年红包,我简直要哭,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,在课堂上的表现也并不十分出色,老师竟这样念着我。
我后来想明白,老师这样关爱我,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不是因为我多好多优秀,不过是我出现在了她的课堂上,让她知道了我,仅是这样,她便觉得有足够多的责任要照拂我。
那个长长的假期,我除了带妹妹做饭吃饭睡觉跑步,其他什么事也不做,决心不去管学业的压力和生活的压力,就只是单纯地过着日子。早晨我带着八岁的小女孩,一口气绕运动场跑十几公里,每天挥洒的汗水和跑完后衣服上淡淡析出的盐分,像极了生命里的美丽与哀愁。老师说看我在朋友圈分享的生活状态觉得很是美好啊,我想起在散文课上老师谈梁实秋,说他有一种生之旷达,不惧死亡阴影的旷达。每天奔跑在氤氲的晨雾里,我对自己说,要努力做一个有性情的人啊,把不好的境遇也化作生之趣味。
等到开学返校,好在可以推荐免试继续升学,那时候就给老师写了拜师信,立下了豪言壮语,说自己入学后一定投身书海,刻苦读书。回头想想真是很心酸,老师有心栽培,三年过去回头看,我到底还是不够用功,没能成为一个让老师骄傲的学生。
“写文章也是在承担责任”
研一刚入学的时候,一本一本地跟着课程读书,但还是读不过来。想来终究是我太愚钝,读起书来实在太慢,我还算是勤奋,但又不是最勤奋的学生,我于是一面在刻苦学习和阅读人生之间找寻着平衡,一面安慰自己说,“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”,读书求学也是为了更好地做人嘛。
有一次老师带我到家里,向王老师介绍说:“老王,这是我的研究生肖瑛”,语气里仿佛我很厉害的样子,我心里不安极了,我什么都没有,什么也不是,何以让老师这样充满自豪感地介绍我。
第一学期的课上解读莫言《透明的胡萝卜》,老师问我们:黑孩需要疗伤吗?对于苦难,他其实是无感的,他没有觉得那是苦难,他所突显的是对诗意存在的敏感触觉,因为无视苦难,同时也就消解和超越了苦难。我静静听着,任凭这些话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我的心坎上。后来课程作业写茅盾《创造》的文学评论,写得非常之艰难,小说没有打动我,也不知该如何下手,我简单且固执地认为,爱就是爱,又为何一定关乎性别压迫?带着这样的心态去读《创造》,自然写不出精彩的评论文章。头没开好真是遗憾,我于是很惶惑,写评论的意义到底是什么?
有一个学期,我说我为妹妹找到了入读的学校,五万块钱的学费申请到了全免,她听完比我还兴奋,立刻对我说,妹妹来了就住她家里,然后告诉我要早睡早起,充分利用时间。后来终于把妹妹接来了北京,那个时候真是辛苦,每天大半的时间奔波在路上,晚上又要辅导作业,我没有时间读书了,心里非常难过。有时傍晚把妹妹放到老师家里,一路骑车赶往自习室,一路迎着风流眼泪。等到再回去接她,我从老师手里接过妹妹的书包,感激地对老师说:“老师辛苦了!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温暖地笑着,“不辛苦。”那样的眼神看上去多少慈爱,我如果不能好好念书,简直辜负这份真切的情意。
我那时还选修培训部的日语课,偶尔会和每月一次的学业汇报课时间冲突,老师对我说有的人总容易被社会上的一些观念影响,为了迎合社会的期待,花时间去学一些花拳绣腿的功夫,实际上对专业学习并无太大帮助,多才多艺是小学生的事,长大了还想要多才多艺是不成熟的表现。我点头称是,不过我只是因为小时候没能拥有可以多才多艺的机会,长大后多少有了些自由,想弥补这个小小的愿望。然而我实在感觉到时间的宝贵和有限,终于还是去把日语课退了。
下了课和老师从梧桐大道走回家属院去,一面说着我种种的担忧、不安和处境之艰难,我到底该拿妹妹怎么办?老师到了家门口,也不进去,陪着我一遍遍绕着家属楼走,路边的树叶不停地被我扯下来,撕得碎碎的,随六月的风散去。我说因为妹妹是我不能也不该逃避的责任,老师突然说“其实写文章也是在承担责任”,似乎那一刻我才明了,我到底是在做着什么样的工作。
“那就是要不要独立思考?”
第一篇参会论文写得七零八落,非常肤浅,我十分苦恼,实在怀疑自己的能力,老师就在学业汇报课上仔细地提点,到暑假里我无论如何还是想不明白到底要怎么改,老师就直接把改好的句子发给我,我才恍然大悟,原来有的语言,我以为我说清楚了,老师却写给我看,什么才是真正地说清楚。和老师探讨《人世间》的郑娟形象,老师说她身上有一种存在的勇气,我觉得我也应该要有。
有时候有疑惑,就去问老师,评论文学作品,一是看艺术性,而是看思想性,到底艺术性思想性,哪个更为重要,老师说这其实是平衡的问题,伟大的作品往往这两点都完成得极为出色。
老师让我一起上她的博士生课,她说博士生的课也不很难,我是可以听得懂的,我就去,断断续续坚持了三年,一面读中国传统文化经典,一面读西方的自由主义理论,我知识储备不够,理解力也有限,但尽力跟着师兄师姐们读书,密尔的《论自由》,哈耶克的《通往奴役之路》,罗尔斯的《正义论》,认认真真读完,并跟着大家一起做读书报告。三年的课跟下来,不敢轻言完全领会了这门课的精髓,但总算是跟不学无术四个字正式告了别。
有一阵子我不知道如何对待信仰的问题,我说对信徒来讲,选择相信就单纯地相信是应该的吗?难道就不需要对教义进行反思吗?不读宗教史不读宗教理论仅凭感动就相信可以吗?老师说那就是到底要不要独立思考,我心里觉得汗颜,老师真是,一句话就说在点子上。
“人生路还长,我们慢慢走”
每一年秋天,是本科生联系后期导师的时节,每逢这时候,老师都会带她指导的本科生一起吃饭,她就每回总捎上我,让我以学姐的身份作陪,我想起来最开始知道老师,也是缘于艳玲告诉我她选李玲老师指导她的本科论文,老师就请她吃饭,我那时候听完羡慕不已,每回总黏着她一起去听老师讲课。
研一的时候,老师担心我是不是没办法交学费,我说没关系,我向学校申请了学费减免,实在缺钱的话,我就自己想办法,老师赶快说,你不要,不要自己去想办法。我后来在匆匆逝去的时间里明白,老师的话还有后半句,你要珍惜时间,好好读书啊。
我有许多次让老师失望,又非我所愿,觉得人生怎么这样难。有时我觉得活着实在太过辛苦,就找借口令自己懈怠,老师就生我的气,我就更生自己的气,责备自己不该偷懒。大概爱之深,责之切,也就是如此了。这两年多来,读书写文章,磕磕绊绊,也没有太大成就,我说老师我写文学评论其实不是很快乐,我也写得不够好,老师说你可以去读哲学啊,我开始认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。
我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总是让老师操心,事后想起来,又常常感到老师的苦心和不易。我有时候疑惑,老师为什么可以这样爱学生,老师的爱动力源自哪里?后来在博士生课上和大家一起读舍勒的书,渐渐想到,或许这就是舍勒说的爱无条件,爱不是因为被爱的对象值得才去爱,而是爱先于对象,爱本身就很值得。
研一入学的时候我就很茫然,我问老师我毕业的时候是不是不该立刻考博,老师说她读完本科有六年的时间去工作,后来才继续读书继续学业,我说不得不向现实妥协的感觉真是令人难过,老师说你不要着急,人生的路还长,我们慢慢走。
三年时光如水逝,有老师护着爱着的日子,终于还是走到头了,以后的人生,真的是要自己单枪匹马去闯了。
作者简介:肖瑛 2018级硕士研究生
所写教师:李玲 文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